Sunday, 5 July 2009

《此时》在迷失中找到自己

  他回到家里。妻在煮饭。他看报纸,报纸的标题是泰国不满电信公司把股份出售给新加坡。他开始注意到墙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痕,裂痕几乎伸到电视电缆那里;这时,妻开电视,电视出现泰国群众示威的画面。他把妻扼死。他报警。他从此一言不发,被送进精神病院。
  因为“电视把他的想法广播了出来”——这是他唯一透露的杀妻的原由。
  这些情景,让人不禁想起村上春树的小说。但《此时》(Here)这部获选在康城导演双周(Cannes Directors’ Fortnight)竞赛的新加坡电影,并没有循着一般的故事情节线发展,它避开了一般的戏剧元素,以探索精神病为引子,把观众带入一个不断被建构又不断被解构的虚实世界。导演何子彦(Ho Tzu Nyen)以极其冷静、简洁和抽离的手法,呈现精神病患者的孤立。影片的声效也在这方面助了一臂之力,主要表现了人物的主观性和心理状态。
  那墙上的裂痕,也看似内在的分裂。导演并没有把精神病人处理成疯子,他们也同样脆弱与无助,他们从正常的世界脱轨的那一刻,仿佛也是那么冷不防。在那些精神病人当中,有失去丈夫的老妇突然把她种植的花草从高楼抛下、有妒嫉弟弟受宠的哥哥、有患上盗窃癖的女子、有相信外星宇宙的男子,他们述说自己如何崩溃的那一刻仿佛获得了释放,却也陷入了无法自拔的迷思中。
  《此时》是一部让人审视的电影,它悠悠的凝视,犹如风吹过婆娑的枝叶,散发着一种温柔美。它让你重新注视一个被遗忘的地方,重新发现一个被忽略的角落。影片取景于一间被废弃了的精神病院,这场景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演员们身置其中犹如停驻在过去的时光,像一个个被时间遗忘的空灵,构成的氛围增添了那份虚实感。
  当男主角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准出院,他坐着出租车回返城市时,令人震惊的是,他沿途看到的不断发展的新加坡风景,是那么地丑陋。相比之下,那片热带丛林、那个“岛屿医院”,竟成了他的世外桃源。
  《此时》有丰富的政治隐喻,也有多向性的艺术表现。片中各色各样的人物,说着英语、华语、广东话、印尼语,它没有像其它新加坡电影那样让我觉得是在卖弄我们混杂的语言,它是流畅的,因为它让我可喜地看到它找到了自己的创作语言。
  作为一部实验性强的艺术电影,《此时》为新加坡电影的发展,成就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里程碑。它也是首部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和新加坡电影委员会资助的本地电影,电影从来不是艺理会资助的项目,但本地有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已在进行跨媒体创作,何子彦本身就是从视觉艺术和剧场发展到电影创作。新加坡也需要有自己的艺术电影,也需要找到自己的声音,因此电影不被艺理会列为是艺术期望会有所改变。

(《此时》这周会在国泰Picturehouse戏院每天放映一场,可上网www.thepicturehouse.com.sg查询放映时间)

2009年7月3日;《联合早报》7月5日刊登

Friday, 6 March 2009

请不要做文字小偷!

  在网上搜索时,意外看到中国的电影风向标网站抄袭了我的文章,是我写安东尼奥尼的影评。文章去年6月30日已在《联合早报》刊登,我也收入在这博客里。
  抄袭者名“green”,还一字不漏地抄。文中提到去年“6月19日至7月6日国家博物馆和意大利文化中心举办我国首个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这电影展在新加坡举行,并不在中国发生,这样错误的讯息也照搬不误发表在中国的网络上。
  我尝试在文末留言,但怎么点击也登不了。
  我只好点击他们的“联系我们”,给他们写了一封电子邮件。
  我希望他们尊重知识产权,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我也从事媒体业,希望他们也能体会别人的感受,也希望抄袭者能勇敢道歉。
  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创作本身是一件美好的与人分享的事,但遇到喜欢不劳而获的害群之马,真可耻,真叫人沮丧。

Tuesday, 3 March 2009

我们让人看不起?

  到了柏林,我收到两个朋友‘千里迢迢’发来热情洋溢的电子邮件,她们互不相识却同样告诉我:我“走宝”了,没机会看2月7日和8日在新加坡上演的台湾话剧《宝岛一村》。
  20多岁的朋友说,坐在她旁边的老人一边看一边不停地哭和笑,整出戏3个小时没有间断过。她以为他疯了,可是她也陪着他一起哭一起笑。
  将近40岁的朋友也感受到笑中有泪。她们激动地分享,一出优秀的舞台剧,是那么有魅力有力量!
  我远在柏林影展每天被好节目包围,也真实感受到了她们的激情。
  回到新加坡,看到《联合早报》副刊记者周文龙2月24日的报道〈演后交流会 委屈了冯翊纲?〉,文章报道《宝岛一村》的主要演员冯翊纲2月21日在台湾《联合报》写的一篇文章,认为新加坡观众在演后交流会的发言水平太低。记者也访问了本地几位剧场工作者针对此事发表感言。
  我感到很纳闷。后来有机会读到冯翊纲的原文〈陪我演戏的人〉
  其实冯翊纲的〈陪我演戏的人〉内容是说他年纪大了,越能体会戏剧前辈们的辛苦,这些人能陪他一起演戏,他感到有多幸福!他提及新加坡的演后交流会,观众“不意外”地提出一些没有重量的问题,那种在座谈、交流席间“常见”的‘越位演说者’也登场了,他觉得当晚那位‘越位演说者’几乎在指责赖声川导演,他想发火,但可能年纪大了反应不如以前快,也一时找不到适切的骂辞,“侧眼瞧了瞧赖声川和王伟忠,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悲悯”--在体能透支不得眠的情境下,导演们都能忍受,“我这无名之火,显得愈发无名、无端、无意义了”
  赖导顶着重感冒、发烧,陪他们演出,次日天不亮,赶赴香港创作新戏。冯“回到台北家中,目睹电视机正在live播出北京“大裤叉儿”配楼大火!我傻坐桌前,管不住眼泪就这么簌簌飘落。”赖导为了那幢楼里新完成的剧场做联系,在北京创作的话剧就这么没有了首演场地。“干嘛要这么折磨他?我又要火了!”
  演员说话本来就比一般人火辣辣、爽人爽语,何况是习惯了言论自由的台湾人,他有权力以自己的语调来写他的专栏。新加坡演后交流会只是一个引子,他在文章中表达了他对戏剧前辈的欣赏,从中学习处事之道。难堪的是我们的报纸竟然曲解了原文。
  这在网上引起了讨论,早报对于网上的讨论的决定是到此为止,既不登原文也不追究。
  唉。

(图:Shinzi Katoh明信片设计)

Wednesday, 18 February 2009

2009年以后

  也许我的2008年过于悲伤,才觉得我的2009年开始好转。
  你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是黑色的,完全的黑色,完全不容许任何其它颜色。
  发送简讯给你时,按下那键,我知道是掉入更深的虚无与黑暗中。仿佛向死亡宣布它还活着,那里只有痛苦是真的。
  我很久没有一个人安静地度过春节,以为会很难受。度过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祝你新年快乐、健康--我发简讯祝福你。
  手机哔一响,我的心跳了一下。两个月后,你终于回复了:
  “我的手机里收藏着你的名字,就像我的心里收藏着你的影子,每时每刻,你注定要被我想起,但愿我的祝福能送到你心里:春节快乐!”
  我更慌了。好像在黑暗里久了,见到第一道曙光,也不相信。
  爱情必须是很纯粹的。它被破坏后,就回不去原来的样子。
  爱情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们不知道。
  爱情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不知道。
  爱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亡了,但是爱是永不止息,我进退两难。
  我独自走在柏林的街道,雪花静静地、静静地飘落在我还有温度的脸颊和嘴唇,我感受到雪花针刺般轻微的灼伤。在那清冽的白皑皑的沉静中,仿佛也是完美的一刻可以无悔地死去或消逝。我沉思着琢磨着领悟着“God is Love”(上帝是爱)这句话。爱应该是完美的最纯粹的,我们永远也达不到。我们曾经在伊甸园里也被逐出伊甸园,我们与永恒决裂却向往永恒,我们人啊人的一切都附上了短暂的时效:生有时,灭有时。

(歌曲《圆圈圈》929乐队,谢谢楚英从台北旅游回来送我CD。照片忧郁的脚指头摄于2004年10月2日,我们在伦敦双层巴士上。)

Monday, 29 December 2008

十二月



  这个月我真的觉得日子快走不下去了。
  虽然我知道黑暗中,还有些眼睛如星星般看着我。
  幸亏在这段我什么也没有的日子,还有朋友。然后听音乐看书看电影,看人们以他们的方式留下感情。
  我不想老是写一些感伤的东西,我也希望日子有一天发光照亮别人。
  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其实我们别无选择。


(歌曲:《夏天》929乐队)

Monday, 15 December 2008

Earth has no atmosphere

video
  意外看到以前的剪辑同学贴了一些作品片段在网上。我这个人很恐怖,拍过的作业都没有意识要好好保留,就把他选的开头这段搬过来。这作业指定要在学校摄影棚搭景拍摄,拍谁的剧本,跟哪个同学合作,都是老师分配,我们没有决定权。编剧同学有黑人血统,指定用黑人演员,这是我第一次跟黑人演员合作。故事讲述她被爱人抛弃,发现自己被丢到月球上……
  回头看,这感觉当时我拍不好,如果还有机会,我应该有所领悟了。

Tuesday, 2 December 2008

27-11-2008

  我住在山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门口外看到你买给我的单肩包。
  我只是在门外张望,好像也只能这样。
  夜深人静醒来,我压抑着自己不放声哭出来,免得吵醒另两个旅伴。
  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的新电话号码,但我知道我的手机再也不会响起熟悉的铃声。
  那才是不久前的事。你在长途电话的另一端说,你买了一个很漂亮的单肩包给我。
  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它就喜欢。最后一个囉。
  嗯,我相信我会喜欢的。我已经想像它让我喜欢的样子。
  你拍照片给我看嘛。我已经迫不及待。
  照片我还没看到,你已经选择什么也不说地突然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啊~原来感情是那么地脆弱。
  我的恐惧渐渐清晰。
  人都因为缺乏信心,而走不下去。

  梦里,我徘徊在幸福的边缘,永远也走不到幸福的中心,我为自己哭泣。
  亲爱的,你永远都是会为着自己活着的,谁也改变不了。许多事情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可怕,恐怕我们的畏惧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实在。我明白你的强大也是你的脆弱,诚如我们真诚面对爱的光环消失的那一刻,需要极大的勇气是冷酷且果断的。没有人是任何人的完美,我们只是努力地不让不完美的人事接近或破坏我们,纵使这样我也同样无能为力,我也许无法比你更坚强,但我能够在这现实之外给你的一切都是没有瑕疵的温柔的善意。
  当你不再相信的时候,我们看不到山的背面,看不到夜里的路,看不到雾中的灯塔。
  我重新学习打开眼前的门,每跨出门槛都告诉自己:不要绝望。不要绝望。

(傻瓜机摄于台湾花莲县港口村石梯湾。蓝色太平洋蓝色的忧郁,仿佛连阳光也干净得可以把你吸进去,在完美的风和日丽的一天死去也应当是愉快的。其他路上风景点击此

Monday, 3 November 2008

1-11-2008 这一晚我们在北京的天空看见星星

  在北京的最后一夜,我坐在出租车里想像明晚回到熟悉的新加坡街景,还未离别即有难以叙说的落寞。新加坡的街灯排列得像仪仗队,井然有序,道路分明光鲜,从一处到另一处仿佛只能是一件功能性的事,直截了当。
  那些队伍整齐的街灯,像一只只站岗的眼睛,垂视着你。你被照耀得一尘不染,无处遁逃,你在一个不可能迷失的地方迷失了自己。像医院一般漂白洁净,像办公室和工厂里的惨白日光灯。
  顿时我明白我已经失去和即将失去的。
  车窗外刮过一幅又一幅的风景,我意图寻找多年前认识的一点点的北京,但北京只能是越来越陌生。时光的流动是具体的,回忆是不曾具体的。我说回忆坚强它就坚强,我说回忆有多脆弱它就有多脆弱,诚如我们彷徨在时光线上的一丁点的存在,尾随着轻轻的嘘~一声。
   到了国外,没有我熟悉的街灯,夜色变得真实,车子的前照灯在黑暗中像睁大的猫瞳,毛孔也警惕般敏感起来。有时候,我们就在一个没有意义的旅程中鲜活起来。现状看不太清楚,过去正在被遗忘,未来未必让人向往--我们都走着这样的路,我不需要过于的亮度来填补它的空虚,我不需要速度来证明它的效率。有时候,我们需要一段旅程来找到自己,需要在出发之后抵达之前的一个毫无目的性的空隙,与自己私密旅行,那是我们舟车劳顿的最后浪漫。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文字感觉,你很久没更新博客了。”妖妮大姐在车里打破沉默说。
  “一直在路上。”我回答。
  她明白。沉默继续。
  我又开口:“其实你问之前,我正想着更新博客的事。”
  “噢心有灵犀。”


(小傻瓜机摄于安缦颐和园宾馆)

Thursday, 17 July 2008

16-7-2008 a good day




  好好的一天去郊游
  听海与风大声呼吸
  看云与艳阳捉迷藏
  别人家的狗是多出来的朋友
  时光流连忘返



Sunday, 13 July 2008

12-7-2008 听Zai Kuning现场弹唱


  鸟的影子从地上飞过
  光的音符
  粼粼闪烁
 

Friday, 11 July 2008

1岁到100岁的3分钟缩影

  前阵子James群发电子邮件:谁要收到明信片,回复地址。
  我很好奇,把地址给他。
  前几天,明信片从英国寄来了,很高兴。明信片很简单(见图),只是要告诉你:
  2008年7月,James和Lenka会旅行1247公里,他们会骑自行车、坐火车和坐船,从James在法国的乡村出发到Lenka在斯洛伐克的乡村。
  我觉得自己像是收到了一张动人的喜帖。James和Lenka是我在英国国立电影电视学院(NFTS)的同学,他们是纪录片系的。
  他们是非常可爱和优秀的一对。英国前卫的第4台有一栏节目叫3 Minutes Wonder,让新人呈献新点子以新鲜角度制作3分钟的纪录片,黄金时段播出。James和Lenka的"People in order"(顺时序的人们),好有创意,1岁到100岁的人像风景,尽收录在3分钟内。赞!
  其实现在的电视台应多点开放多样化的空间,纪录片也可以做到短小精悍,最重要是创意要走出一般的框框。

Wednesday, 9 July 2008

就是这种感觉

  凌晨5点半醒来上厕所。天就快亮,但未亮。
  空虚的感觉又揪你一把,一种永远也无法医治的痛。仿佛那一刻前的所有都可以撒手。
  幸亏这世界还有一些真诚的音乐,还有一些脆弱而美丽的顽固创作,人的生存就这样苟延。
  也许就是这种飘忽,让我们在摆渡之间看到世间万物脆弱而心痛的舞动。
  思想是孤独的漫步,文字意图把它的行迹规划出来。是文字在等待思想,还是思想已不耐烦等待文字的徒劳?他们的感情,思想与文字,渴望具体却又未曾明朗。
  乌云与雨水,是眼睛与泪水吗?
  来了,去了。看见了,不见了。
  我想我不会去计算与预知我的悲伤和快乐有多少,我只能知道我的悲伤是真的,我的快乐是真的,我就这样存在。

Monday, 30 June 2008

安东尼奥尼电影里的虚无与存在

  去年7月30日英格玛•伯格曼和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相继同一天逝世,电影殿堂顿时痛失两位大师。今年6月19日至7月6日新加坡博物馆举办我国首个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颇具意义。不少作品还是首次在本地大银幕上放映,其中包括安东尼奥尼1972年被中国政府邀请拍摄文革的纪录片《中国》,他没有拍摄任何样板戏,为了捕捉老百姓的生活,在河南林县时闯入完全不知道拍摄计划的村子。中国政府对纪录片出现猪的镜头与传来革命歌曲的背景声,认为是恶意污蔑,对他进行大规模批判。
  “在中国,几乎感觉不到感情和痛苦,它们被隐藏在俭朴和含蓄的后面。”纪录片这样描述。
  “我害怕再也找不到1972年的北京。”很久以后,安东尼奥尼的妻子(也是《中国》的副导)给他看一张河南林县的照片,安东尼奥尼抱着她大哭,那是他拍摄《中国》的地方。
  让安东尼奥尼在1960年声名大噪的《奇遇》(L’Avventura),也曾在戛纳引起纷争。《奇遇》摒弃了传统的叙事结构,戏里的富家千金不知为何郁郁寡欢,在荒岛失踪后便没有下文,影片跟着描写她的未婚夫和好友在寻找她时爱上了对方。《奇遇》是安东尼奥尼的第6部电影,是他的转捩点。影片并不为了制造戏剧冲突与高潮而循着故事情节的逻辑发展,它更要表现与触及的是人物心理的真实,依循的情感路线是非逻辑、冲动、神经质、随心所欲的。
  《奇遇》在戛纳影展首映,毁誉参半,倒彩声此起彼落,导演与女主角得逃离戏院。隔天,一群评审、影评人和电影人公开签署了一封支持信,表扬《奇遇》和安东尼奥尼的重要价值,和对他们的赏识。影片获得评审团奖,时间也证明了它受到影评与观众的推崇。
  当时安东尼奥尼也在戛纳发表了一篇声明,这对理解他的电影所做的探索提供了很好的文献:当今世界存在着严重的分裂,一方面科学总是对未来进行规划,另一方面我们认知的道德却是死板、僵化的,并出于懦弱和惰性维系着它。现代人背负着沉重的感情包袱,不仅陈旧、过时,也是不合时宜与不足的。它带来了问题却无法提供解决方案。人的科学与道德加速分裂,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色情流行于今天的文学、演出及其他方面?这是一个征兆,我们时代的感情病态。”
  “当人被困扰时,他会有所反应,但他的反应能力很差,只是凭着情欲冲动行事,所以他是不快乐的。《奇遇》的悲剧也源于这样的情绪冲动:不满、不幸、徒劳。……人对科学的未知无所畏惧,却对道德的未知望而却步。从这样的恐惧与挫败感中启程,人的历程最终只能以僵局收场。”
  60年代是安东尼奥尼的创作巅峰期,他与女演员莫妮卡维蒂(Monica Vitti)成功合作,拍摄了不少经典佳作。他的镜头不仅呈现了一个新旧世界处于濒临崩溃又肆意膨胀的边缘交界,人们生活在物质堆砌的世界,精神却是空虚的。这样的隔阂体现在人们无法取得沟通的关系中。他对现代男女的情感,也有细腻敏感的观察。《奇遇》、《夜》(La Notte, 1961)和《蚀》(L’Eclisse, 1962)被称为他的“爱情三部曲”。这三部黑白片都以善感的女性为主人公,通过她们对爱情的迷思,探索与置疑爱情的本质,表达的观念与手法,在40多年后的今日看来依然让人震撼,可见大师创造的意象前卫,具有时代性又超越时代。
  安东尼奥尼选用场景是独运匠心,电影里的场景调度构成了重要的视觉元素。《奇遇》从扩建中的古城走向落后的南方,《夜》摄于欣欣向荣拆旧建新中的米兰,《蚀》处在展现与兴建未来远景的新镇。他的电影似乎是走向未来的,但剧中人对感情的探求,没有答案也没有出路,而是渐渐走向茫然与无助。
  《奇遇》女主角的好友未婚夫爱上她,道德上她不想自己就那么替代另一个人,她再三逃避,最后还是接受了男主角。当她像一个恋人般要男主角再三跟她说他爱她,没想到一转眼他还是经不起色诱,她也随时可能被替代。影片也带出了人被物化的不安,如女主角像猎物般引来男人们色迷迷的目光。虽然他们处在一个有宗教传统的环境,但摆脱不了的是心里的阴影。在冷峻的镜头底下,剧中人对自身身份的迷惑,他们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及随时可被替代,感受着生命中难以承受的轻。
  摘下柏林金熊奖的《夜》,讲述夫妻之间爱情已经灭亡。故事发生在一天,他们重游旧地已感觉陌生,过去写过的情信也忘记了。他们互不对视,一起去夜总会看艳舞也激不起激情,各自精神出轨。在安东尼奥尼的电影里,人们交流失败后,也许纯粹的性行为是仅存用作维系男女关系的绝望之举。他们抓住了对方,却看似空洞、疏离。《夜》是贾樟柯和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都很喜欢的片子,《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就是受此片启发。
  《蚀》是安东尼奥尼最喜欢的片子之一,获得戛纳特别评审奖。一开头,莫妮卡维蒂饰演的女主角与男友(也是上司)分手,走出一段僵滞的感情,仿佛自由了,却难耐丝丝落寞。她感慨地说:“有时候握着一根针线或一本书,跟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后来她认识阿兰•德龙(Alain Delon)饰演的股票经纪,男的急功近利追求金钱,女的一直处于追求爱情又害怕伤害的矛盾中,两人性格不配。爱情看似轻浮了,其实人们更脆弱了。也许爱情不是解药,是麻醉剂。诚如女主角说的:“为什么我们问那么多问题?如果两个人要坠入爱河,他们不应该知道彼此太多。”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结尾常让人拍案叫绝,发人深思。《蚀》的结尾就留下神来之笔,精彩得后来的电影如脍炙人口的《日出之前》(Before Sunrise, 1995)的结尾有模仿之嫌。
  继“爱情三部曲”之后,人被异化的问题更为极端了,《红色沙漠》(The Red Desert, 1964)讲述极度工业化的发展带来的精神崩溃。赢得威尼斯金狮奖的《红色沙漠》是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彩色电影,也被评为电影史上一部真正有色彩意义的片子。为了取得所要的效果,他甚至把镜头前的一景一物都漆上自己所要的颜色。
  《放大》(Blow-Up, 1966)、《过客》(The Passenger, 1975)让他走出了意大利到国外取景拍摄。《放大》探讨的是人已分不清真相与假象了,荣获戛纳金棕榈大奖。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在《过客》扮演一名记者,他厌倦了自己的生活,与一名死者偷换身份,以为可以改变命运,怎知另一个命运已等着他,最后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了,最后的下场与被偷换身份的人如有雷同。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提出了问题,意图寻找真相,但剧中人走不出绝望的困境,坠入迷茫的虚无之中,最多只能是互相怜悯。
  而他拍片要求很苛刻,在荒岛上拍摄《奇遇》时天气不好,又辛苦又危险,大半工作人员舍他而去,剩下演员与主创人员与他坚持到底。为了《过客》最后一个7分钟的长镜头,因技术复杂加上只能在入暮时分拍摄,他花了11天的时间。
  难怪王家卫的长期合作伙伴张叔平曾受访时说,现在有谁比60年代的安东尼奥尼拍得好?王家卫也把安东尼奥尼视为启蒙老师,影响至深。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语言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角度来审视人的感情世界和生存状态,是诗的电影语言。剧中人一个眼神、一个手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仿佛也让观众随着他们的漫游,迷失在那一段迷失的时间,并感受他们的心理状态。同时他们散发出时代的倦怠。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形容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有三大特质,这也是艺术家的气质:警觉、智慧,以及最吊诡的脆弱。
  是的,脆弱。我看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感觉就像在雾中伸出你的手,以为抓到了什么,其实那不是真实的,但那在雾中的经验是真实的。

(20-6-2008写;30-6-2008《联合早报》登)

Thursday, 26 June 2008

Cheesy moments (俗气时刻)

  我跟孙女对话。那一年也许是2046。
  突然心血来潮、百感交集,抓她来话当年。
  孙女无可奈何:你老了!这么cheesy!
  
  这时,冷不防地传来一首cheesy得像甜腻腻的芝士蛋糕的老歌:  我竖起了耳朵,试探孙女:听过吗?
  傻丫头还真是曲高和寡,爱理不理。跟当年的堂叔和苏姨一样。
  时间如箭,回到了当年,2008。我们还年轻,马拉松式地看电影,意犹未尽,凌晨打车到红灯区吃田鸡粥,再去吃榴莲。
  当时的榴莲摊就飘来这首歌。

  2007年在上海的一家店里邂逅这首流行曲,我问售货员谁唱的?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那些惨白的荧光灯,和周围堆砌得密密麻麻的商品,空洞地像个人造真空。
  她告诉我歌名。
  我的耳朵忘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
  傻丫头对着我的耳朵提高声量。
  恐怕我再忘记。

  傻丫头显得心不在焉。
  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早已思绪飞扬?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孙女纳闷,原来世上有过没有霓虹灯的地方。

  思绪飞扬的原来是我。
  很多年前,火车开入繁华的城市,乘客涌出月台,受伤的小鸟憔悴地走在后头,喜出望外看见我在火车站等候。
  受伤的小鸟从很远的地方飞来,为了看一看爱情,又受伤了。我希望受伤的小鸟好起来,但我做不了鸟巢。时间到了,受伤的小鸟得回去了。
  我以为受伤的小鸟展翅飞翔了。
  可是受伤的小鸟已经乘我不在时,在桌上留下字条:我真的很爱你。
  受伤的小鸟回去后割断所有的音讯,选择独自忧郁。

  孙女有点哑口无言。
  我翻找旧照片。喏,你看,就是这张廉价的书桌。
  那花还是我买的。忧郁的脚指头还发挥创意,捡起凋落的叶子,从倒挂的花束一路贴到墙底,故作凋零样。
  有一天早上,我们决定分手。
  忧郁的脚指头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上学。
  我知道我回去后忧郁的脚指头一定已经离开。
  那晚从学校回来,忧郁的脚指头已经走了,留在那桌子上的小字条写得很匆忙:take care
  很久,我都不敢收拾房间。好像晾干的干花很脆弱似的,害怕被折断或尘埃被抖落。
  后来有一个晚上,我和忧郁的脚指头在酒吧,忧郁的脚指头已微醉,酒馆外开始下起冷冷的细雨。
  忧郁的脚指头是不是在责怪我:为什么提出分开时,你一点挽留的表示也没有?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也不会减轻我的痛苦)

  我抱了一抱孙女,感觉很多东西好像其实不存在的。

Tuesday, 24 June 2008

Shooting in China

  王导发过一些照片给我,勾起了一些回忆。
  去年9到10月,我受聘到中国监督一部电视纪录片的拍摄,关于中国古代体育。在中国拍片让你体验到很多拍摄以外的人与事。
  一、你很大可能性会遇到很能说的中方制片人,但他私底下会把大部分的制作费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引用王导的形容,原本的制作费如果有面团那么大,转到来就剩一粒汤圆。
  二、中方制作组常常会有他们拉来的家人、亲戚。所以连带的生意也会先关照他们的家人亲戚。例如,管膳食的就安排大伙每天三餐都吃她家的。她家的小馆子开在路边,每天的早餐都一样,很稀的豆浆,很咸的鸡蛋,很油的饼。王导保持幽默:“牙齿都要反抗了!”
  偶尔我和场记开溜到别处找吃的。有一晚在火锅店看到在涿州拍摄《赤壁》的金城武,戴着帽子,手机遮脸,不动声色地走进餐馆。
  拍片的日子每天凌晨4、5点爬起床,然后集体式地坐着永远超载的小巴去片场。天忽冷忽热,苦的时候,唯有苦中作乐。每天戴着墨镜坐在监视器前,拍完后,所有的人都说我晒黑了。我觉得自己是熊猫的照片负片,眼的周围是墨镜留下的白色空心圈。
  时过境迁,回想起来,也有它难忘的地方。一个工作人员看到我穿运动鞋走上沙丘,可惜地说沙漠的沙子进到鞋子里,怎么洗也洗不掉了。沙漠的沙很细,洗不掉了。记忆也是由细枝末节堆砌而成,也洗不掉。
  中国的影视圈仍有很多不完善,但那里也有很多吃苦耐劳的员工,也有很多淳朴的临时演员。那里避免不了的就是人。尤其是拍摄女演员时,会引来更多到此一游的好奇人士到监视器前凑热闹(喏,照片为证)。
  合约完成后,我之后也做了其他节目。每完成一个节目都是学习的过程。近52分钟的电视纪录片已在5月18日历史频道启播,并在世界各地播映,公司在网上上传的片花 trailer

Wednesday, 11 June 2008

LIVE with it

  感觉上,真正的《漂移》还未上演。
  演出三晚,我都坐在观众席里,每一晚不同的座位、不同的视角。每一晚都有意想不到的技术故障,留下些许遗憾。
  导演庆亮问我,这跟搞电影有什么不同?
  完成片子后,通常我不想再看到它,我会越看越反复看到自己犯的错误。搞剧场,则边看边心惊胆跳,现场会发生什么事都不是能够掌控的。
  就像不能重复的生命,此时此刻,就那么一次。失误了,还要继续演下去,而且成了演出的一部分。
  片子的时间是定的,空间任由剪接。剧场的空间是定的,时间则无法牢牢锁住。
  每一晚坐在剧院里看戏,感觉像在剪接室,等待着看所有东西的最后磨合。唯一不同的是,我得跟很多人坐在一起看戏。不理想时,不能大声骂三字经喊暂停。
  剧场的不完美,对庆亮而言,是它的魅力。
  剧场吸引我的,是它凝聚了一群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只有同一个目标,就是上演一出戏,但每一场都可以不一样,仿佛永远有待完成。
  电影是私密的,剧场是赤裸的。

我们应当这样谢幕


  每搞完一出戏,不是为了掌声、献花、谢幕。
  好像是多当了一回快乐的傻子。三更半夜停车场里的车都走光了,只剩剧组里的人的。不管什么环境,工作人员常常累得在一角就地睡着。我希望能随时随地变出一条条的被子,偷偷给他们盖被。
  

Tuesday, 20 May 2008

Took compact camera for a night walk

五月新加坡,带傻瓜机到附近夜游。

Monday, 7 April 2008

哀恸的人有福了 ~ Roy Andersson

  Roy Andersson,罗伊•安德森(1943),曾被已故瑞典电影大师英格玛•伯格曼誉为“世上最好的广告导演”,他拍过400多个广告,可是40年内只拍过4部电影,电影产量少得要命。所以喜欢他的电影,只要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期待这位富有创造力的鬼才导演又会带来什么样的视觉惊喜。今年在鹿特丹影展,他的新片《啊!人生》(You, the Living)一票难求,是我最想看的电影之一,好不容易拿到票,知道是荷兰文字幕,只好忍痛割爱。《啊!人生》在今年的新加坡国际电影节上映,终于得偿所愿。
  罗伊•安德森从瑞典电影学院毕业后一年,1970年拍了他的第一部剧情片《瑞典爱情故事》(A Swedish Love Story),叫好又叫座。5年后他的第二部剧情片严重超支,后期制作漫长延期,各方面的反应都不好,惨遭失败后,他转去拍广告。
  1981年他在斯德哥尔摩成立制作公司Studio 24,他的作品多是在那里的摄影棚完成。他独特与鲜明的风格,逐渐从80年代末成形。他用拍广告挣来的钱,一点一点地用来一边拍电影,一边寻找投资,隔了25年,他的第3部电影《二楼传来的歌声》(Songs from the Second Floor)2000年在戛纳首映,获得评审团奖,让他声名远播。
  7年后,他推出第4部电影《啊!人生》。如此慢工出细货,是因为片子里的所有场景,不管是外景或内景,全都是在摄影棚里搭出来的。布景、颜色、道具、服装等,每一个细节都毫不妥协,每一个画面都精心设计,俨然打造安德森的电影梦境,让观众完全进入他的想象世界。单是这样的坚持,就叫人叹服。说他是当今最独树一帜的导演之一,一点也不夸。
  他的电影没有传统的、逻辑的故事叙述结构。
  他的电影,像一首诗歌,像一幅幅的画,像一部有声漫画书,像一个剧场。
  他展现人的卑微,表现他们可笑又可悲的生存状态。
  他惯用长镜头,喜欢在一个画面内凝视人的处境,把人们的无奈与脆弱表现无遗。他的一部电影,只有少于50个画面,但他总让人觉得他是一个神奇的油漆工,可以把电影里的所有颜色都粉饰得那么和谐和完美。因为他要创造的是一个完整统一的影像世界,在柔和、淡淡的、灰调的空间里,仿佛超越了时间,人间看似地狱看似天堂。为了取得一致性的粉彩色调,他开拍前都会做很多的拍摄试验。
  而他的人物都涂得白白的,毫无血色,俨如行尸走肉,更让人分不清他们是活人还是死人。剧中人的脸都化上惨白的妆,像一层僵尸外皮,像面具一样使他们看起来千篇一律,隐去了表情,显示自我身份的丧失。
  安德森的作品有一个很重要的“布景与道具”,就是群众演员。他表现的不是标准的俊男美女故事,剧中人就像我们平时看到的身边人一样,环肥燕瘦,有高有矮,有老有丑,形形色色。他对群众演员的调度,提供了一个特别的氛围,也形成了一个意象,代表着一种无处不在的集体意识,对个体造成了面无表情、冷酷的压迫。
  另一方面,他们也象征着愚蠢、盲从的集体,失去了主体性。很多时候,他们扮演的是无动于衷或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安德森巧妙地使用大众的木纳与漠视,构成了荒谬的情景,营造个体与集体的紧张对峙,渲染人类潜意识里的恐惧与羞耻感。偶尔他也会安排人物在片中或广告,斜(邪)视或转头看一看观众,那诡异的眼神,仿佛也在叩问观众的良心。
  安德森曾为瑞典的社会民主工人党拍过一系列的广告,主题是“我们为什么要关心他人”。
  假设处在一个没有福利关怀的资本主义社会,他勾勒出这样的情景:
  孩子受伤上医院,医生和护士首先检查的,是他母亲的手提包里有没有足够的医疗费。
  孩子在学校的食堂,没钱买东西吃,遭受众人的歧视。
  安德森拍政治广告,不需歌颂功德,大胆地只以一个不动的画面描述处在极端资本主义社会会发生的变态现象,让观众反思他们要怎样的社会。那年,瑞典的社民党获得了胜利。
  安德森在2000年完成《二楼传来的歌声》,人们都喜欢在千禧年以世界末日大作文章,《二楼传来的歌声》是我看过把末世之感拍得最幽默反讽、意象跳跃的电影。片中最敏感的诗人变成了疯子;魔术师突然失去法术,表演锯人时发生意外。工作多年的职员被裁,在地上拉着上司的脚哀求,同事们躲在门缝后偷看。人们慌恐迷失,纷纷逃离城市,交通瘫痪,他们像物质奴隶般艰难地推着堆积如山的行李。人们贩卖十字架希望末日到来之前捞一笔。经济专家们在一起开会,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决定牺牲一个小孩作为救赎。
  安德森的电影语言像细碎的诗句拼成流动的画。《二楼传来的歌声》和《啊!人生》片名都截取古诗,它们也如警世寓言剧。《二楼传来的歌声》经常重复的句子是 “坐下的人有福了”,也许人类极端与变相的经济发展已导致自己变成精疲力尽的物质奴,我们应该坐下来歇一歇聆听微小的心灵之声。片中不乏令人难忘的场面,如剧中人因生意失败,纵火烧自己的公司以索取保险赔偿,他沾满焦黑的灰尘,意兴阑珊走入拥挤的地铁,在他绝望之际,其他乘客冷不防地合唱起来,仿佛传来一丝温情,他流下眼泪。
  《啊!人生》少了《二楼传来的歌声》那份雄心勃勃,它更专注于小人物的日常烦恼,但主题一脉相承,人类处于荒诞的绝境中,音乐是他们暂时的安慰。《啊!人生》里的人物受苦于生活的琐碎中,老是诉苦没人理解他们,在夜里买醉,连心理医生也深感束手无策。安德森更是通过《啊!人生》深切传达:你,还活着的,应当惜福,及时行乐,免得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有更大的天灾人祸偷袭而来。
  人是人的喜乐,也是人的痛苦之源,我们同时孤独,又必需相互依赖。
  看着这些小人物唠唠叨叨、怨天尤人,各有自己的问题有待解决,我们唯有对着人类的愚昧莞尔、发噱,并给予怜悯。

(2008年4月11日完稿)

▲广告精选 Commercials extract

▲《二楼传来的歌声》片花 "Songs from the second floor" trailer

▲《二楼传来的歌声》片段 "Songs from the second floor"

▲《啊!人生》的梦境 a dream in "You, the living"

Tuesday, 1 April 2008

李安VS王家卫

  去年看的电影,令我最感动的是李安的《色•戒》,让我最失望的是王家卫的《蓝莓之夜》。《色•戒》拍得文静沉稳,显见大师手笔,影片落幕之时还未能马上反应过来,随后它打动我,眼泪簌簌而下,王佳芝这个人物更是非常立体、鲜明地留在脑海里,它像一杯后劲十足的美酒。而王家卫呈献的《蓝莓之夜》则酒味稀薄了,如同把他过去的电影元素拼凑一番,继《2046》之后再次显露创作瓶颈。
  王家卫在《蓝莓之夜》依然选用大牌明星助阵,新爵士歌后诺拉•琼斯让人想起《重庆森林》的王菲,大卫•斯特雷恩泽扮演的警察让人想起《重庆森林》里的梁朝伟和《阿飞正传》里的刘德华。瑞切尔•薇兹和娜塔丽•波曼都是好演员,一出场眼前为之一亮。这些演员和那些璀璨的光影还是拍得颇有魅力,但是总觉得王家卫还是用他拍中文片的那套来拍外语片,不是很到味。张曼玉和梁朝伟已经在王家卫的电影里把似有若无的情感,发挥得淋漓尽致,很难再超越他们展现的经典。《蓝莓之夜》是王家卫拍得最规规矩矩的电影之一,但流于形式,如浮光掠影,没有神韵,虽是爱情片却没有感人之处。
  记得《色•戒》的选角名单出来时,许多媒体都错愕,谁是汤唯?以李安的地位来说,他大可挑选任何一个大牌明星。但李安是以电影所需要的角色和形象来挑演员的。他的电影证明了他有发掘和塑造演员的导演本能。他的才能也让他抓到了本质,在故事中寻找感情和人性的共通性。不管是武打片《卧虎藏龙》、英国古装片《理性与感性》或美国家庭伦理片《冰风暴》,李安不仅尝试拍摄不同的类型电影来挑战和满足自己,他目前也是最能融会贯通中西文化的华人导演。
  其实李安的电影拍摄手法都很传统,他知道自己实验不起来,但难能可贵的是,在题材上,他仍不断做出尝试,大胆选择一些有争议性的题材,如《断背山》的同性恋主题、《色•戒》对情欲的涉及等。这与越拍越保守的中国第5代导演如张艺谋、陈凯歌相比,李安更具国际视野与气度。
  王家卫是华人电影里的艳丽,李安是华人电影里的骄傲。每次期待看王家卫的新作俨如一件盛事,犹如会情妇一样,是感性的,是会让人偏心的,但一旦她无法再激起你的激情,就怕她徒有浓妆艳抹拥抱的是空心壳。看李安的电影,犹如家里的妻,是理智的,安安静静,但老老实实,越看越舒服。
  王家卫的电影是沉溺的,沉溺在那一刻经意与不经意之间,沉溺在绚丽的光影与音乐之中。犹如千金一掷的瀑布,需要闪亮的创意和专注的激情,以探往幽深之处。他的制作班底也需集合狂野的摄影(如杜可风)和唯美的美术(如张叔平)来支撑他的美学。
  李安的电影如细水长流,宛如一条静静的河川,慢慢把你引领到广阔的大海。《断背山》、《色•戒》对时光的处理,没有刻意的痕迹,但那些细微的变化已渐渐在剧中人的心底掀起了汹涌暗流,嫣然回首已是惘然。看完《色•戒》完整版,谁是汉奸谁跟谁睡了都不重要了,在时间的洪流里,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消逝了。汤唯饰演王佳芝,有一份清纯和谧静,她是世故的刚毅的也是脆弱的,她唯一偏执的是她的爱,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连身份也没有,城市快塌了,她在里面也塌了。很多人改编张爱玲的小说,但李安表现出了张爱玲的精神。
  李安的创作是由内往外的,所以放在任何一种电影类型、文化、语言,他都能通。王家卫近来的创作则由外往内,先是寻找视觉感受,再来构造故事,一旦走失,易于流向浮华的表面,拍起外语片就显别扭。

(写于18-2-2008;《联合早报》17-3-2008刊登)

Saturday, 29 March 2008

28 Mar 那一天

  3月28日,我记下在这一天完成了剧本初稿,以为就是今天的意义。我在外面的一间咖啡馆,无线上网,意外而且惊喜收到久违的来自远方的信。我在阅读这信之前,偶尔想起了你,却没有任何期待。
  最近我的生命常出现这样的契合,我怀疑人到了某一个阶段,生命会慢慢成形与叠影给他看。
  我重读卡夫卡的《变形记》,可以说这个故事已嵌入我的认同中,才体会了回响这一回事,不仅掷地有声,那劲还在体内流动。如果现在有人邀请,我会非常强烈地想把它推上舞台。
  很多东西拿到时间的面前来曝晒,没有退色的话,它就是真的。
  你来信提起3月28日,4年前的。我忘记了具体的日期,但没有忘记那一天。你仍然记得它的美好,我仍然记得它的美好,我(谦虚地)想,那就是永恒的一刻了。
  那天的剑桥并没有明媚的天气,我们搭火车回伦敦,天已暗了,我们的心情却莫名从阴转晴,一路上呵呵呵呵呵呵止不住的笑声。别人不会理解怎么一回事,我们当时也不理解。
  当时如果只有一块白糖,我们也可以看成五彩缤纷的糖屋。
  当时的我们窘迫、幼稚、天真、急躁。同时对着所承受的苦楚难以启齿。
  像两面破碎的镜子,漂流在水面上,在那一刻靠拢,照耀了彼此。
  现在的我们也许比之前成熟、理智、稳定了。
  可能你已经靠岸,向心巩固与壮大,体验了制度的必需与维系。
  我选择了在体制之外,每一个碎片都是孤独的,更能体会漂泊的不安,与流动的必要。它寻找的完整性,只能是忠于自己。

Friday, 7 March 2008

27-1-2008, Rotterdam


When we shun the light behind us,
cinema lets darkness glows.
I caught, immobilized a glimpse of you.
Memories bleed.

Monday, 14 January 2008

又得奖

  哈哈,高兴,我的毕业短片《伦敦•伦敦》又获奖。黑泽明纪念短片比赛日本佐贺县总督奖(Akira Kurosawa Memorial Short Film Competition, Saga Prefecture Governor Award)。这次来东京领奖,上次在上海由人代领艺术电影奖。黑泽明纪念馆将建在日本佐贺县,该县的陶瓷很出名。我领了两个奖杯,其中一个大瓷杯专从佐贺县大老远拿到东京颁给我,我再大老远从东京捧回新加坡。
  其中一名评审四方田犬彦(YOMOTA Inuhiko)教授,是日本有名的评论家,他说:It is a beautiful film with an important theme. Its style reminds him of Marguerite Duras.
  法国已故女作家杜拉斯是我喜欢的作家之一,实在不敢与她相提并论。上台领奖时,没想到要致辞。我不会说日语,只能用笨拙的英语说:黑泽明的自传书名为《蛤蟆的油》(「蝦蟇の油」),因为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它后,将它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真面目,不禁吓出一身油。我看自己的作品,就是这种感觉。
  说完,我听到台下哪里有人笑,就知道哪里坐着听懂英语的人。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阅读《蛤蟆的油》,并在博客里提到它,没想到,一年后我竟再次提起它。

[摄于东京银座photo from Leticia Christoph]

Friday, 11 January 2008

死给你看的不速之客

  忙了好多个月,不可思议的忙。忙得好久都没时间上自己的博客。竟发现博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还留下两只死蟑螂和污言秽语。蟑螂平时在黑暗中偷偷摸摸,死的时候竟横尸光天化日下。即使这样,我都懒得去理它,可见它多白活。

Sunday, 16 December 2007

Wings of Desire

"Must I give up now?
If I do give up, then mankind will lose its storyteller.
And once mankind loses its storyteller...
it will also lose its childhood."

~~ WINGS OF DESIRE voice-over extract

[摄于鹿特丹往阿姆斯特丹的火车上]

Saturday, 24 March 2007

24-3-2007

亲爱的:
  贫穷是一种体验,不是靠想像的。它带来的种种经历,像一种悬崖。它让你看到人、看到痛苦。但是,很多时候是穷人才体会到真情。有了钱的人,很奇怪,有些事情是看不到的。所以,创作让我很挣扎。

Monday, 5 March 2007

电台访谈 radio interview


  
  5mins interview about 'Flat Dreams' for Radio 1003 "Give Me Five" by Kai Xuan from 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Monday, 12 February 2007

3 - 26 Feb 2007

  “如果你真想伤害你的父母,但天生又当不了同性恋,你至少还有个办法:投奔艺术。我不是在开玩笑。艺术不是养家糊口之道,是一种让生命变得更可以承受的非常人道的方式。老天,玩艺术不管玩得好或烂,都能让你的灵魂成长。边洗澡边唱歌。跟着广播跳舞。讲故事。给朋友写首诗――即使是烂诗。尽可能地做好。你就会得到巨大的回报。你已经有所创造了。”

                 *

  “我们到这世上就是为了互相帮助度过生命,不管是什么样的生命。”

        ~ 摘自Kurt Vonnegut的A Man Without A Country
 
[摄于鹿特丹]

Sunday, 11 February 2007

28-1-2007

  我在鹿特丹影展看到他,觉得面善,以为是日本人。后来影展邀短片导演游船河,他在船上认出我,我惊喜万分,一切都记得了,我们3年多前在釜山亚洲短片节见过面。
  当时我连釜山一条街名也不认识,都是李岛带着我。李岛在影展认出Jong-Kwan,就一把拉他一起去吃韩国炸鸡喝烧酒。李岛之前看过他的短片Wounded(《伤》),觉得有意思,讲述男女朋友过马路时,女的鞋带松了,蹲下来绑鞋带,怎知男的没察觉,兀自过了马路。李岛和Jong-Kwan只能用很有限的英语向我解说,我没看过。但情侣之间的千丝万缕,就是由一些小细节支使。
  这次重逢,我向他讨碟片,里面没收录Wounded,看了他的How to operate a Polaroid Camera(《如何使用宝莱丽相机》),也是异曲同工,讲述害羞女生向她暗恋的男生借宝莱丽相机,男生讲解如何使用,但整部片子没看到他的长相,女生想试用相机拍他,怎知因为紧张,拍出的照片没拍到他的脸,还不小心把其余的昂贵的底片曝光了,从始至终未见男生的长相。
  喜欢一个人。脸红。什么也听不进去。
  无助。忧伤。学会了怎么使用宝莱丽相机。
  Jong-Kwan拍出了敏感细腻的感情。他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总是眯眼微笑。
  他在首尔努力从事短片创作7年,有了一点小名气,韩国MK电影公司接洽他,现正筹备第一部剧情长片。我很为他高兴。
  看到生命的延续与成长,总让人有意想不到的开心。让人悲哀的,是看到情感的断裂与终止,像一个句号,像一个只能挖掘回忆的陵墓。

Tuesday, 23 January 2007

8-1-2007

  圣诞夜。
  S问:现在每个人做什么都想着怎么拿去卖钱,能产生好的艺术作品吗?
  我们都知道,不可能。

       *

  我们的眼睛在消费越来越多的广告。已有广告商把品牌套在飞机和火车的座椅,连小桌板有些已贴上广告粘纸。我们的眼睛在疲劳地消费越来越无孔不入的广告。广告甚至蔓延到地铁和巴士的窗口,能看到风景的窗口越来越小,连扶手也不放过与广告搭上。我们的眼睛在不知不觉地消费越来越浮华的广告。买了正版的中国DVD,还强制你看赞助商的广告。
  我们的空间充斥着商品的声音,夸大其词的形容、美化的影像,而不再是人的声音。
                 *

  每次到S那儿去,在恒丰路鲍家桥旁有排小货仓,经过时会看到其中一个门口漆上的一行手写的字:“老王在此修车补鞋”。这是我看过最感动的广告词。那么朴实无华,那么地原生态。它让我知道有一个会修车补鞋的人叫老王,他就在那里修车补鞋。它让我知道他是谁、在哪里及做什么,简简单单,对风尘仆仆的过客来说,它让我在路上看到一种温暖,像一个朋友般让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讨生活。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王在此修车补鞋”不见了,被粉刷掉了。它周围崭新的公寓高楼也正迅速地向它迫近。我觉得我的路上渐渐少了一份明朗。

[摄于上海拆建中的莫干山路,墙上涂鸦由一个个的$¥符号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