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7月30日英格玛•伯格曼和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相继同一天逝世,电影殿堂顿时痛失两位大师。今年6月19日至7月6日新加坡博物馆举办我国首个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颇具意义。不少作品还是首次在本地大银幕上放映,其中包括安东尼奥尼1972年被中国政府邀请拍摄文革的纪录片《中国》,他没有拍摄任何样板戏,为了捕捉老百姓的生活,在河南林县时闯入完全不知道拍摄计划的村子。中国政府对纪录片出现猪的镜头与传来革命歌曲的背景声,认为是恶意污蔑,对他进行大规模批判。
“在中国,几乎感觉不到感情和痛苦,它们被隐藏在俭朴和含蓄的后面。”纪录片这样描述。
“我害怕再也找不到1972年的北京。”很久以后,安东尼奥尼的妻子(也是《中国》的副导)给他看一张河南林县的照片,安东尼奥尼抱着她大哭,那是他拍摄《中国》的地方。
让安东尼奥尼在1960年声名大噪的《奇遇》(L’Avventura),也曾在戛纳引起纷争。《奇遇》摒弃了传统的叙事结构,戏里的富家千金不知为何郁郁寡欢,在荒岛失踪后便没有下文,

影片跟着描写她的未婚夫和好友在寻找她时爱上了对方。《奇遇》是安东尼奥尼的第6部电影,是他的转捩点。影片并不为了制造戏剧冲突与高潮而循着故事情节的逻辑发展,它更要表现与触及的是人物心理的真实,依循的情感路线是非逻辑、冲动、神经质、随心所欲的。
《奇遇》在戛纳影展首映,毁誉参半,倒彩声此起彼落,导演与女主角得逃离戏院。隔天,一群评审、影评人和电影人公开签署了一封支持信,表扬《奇遇》和安东尼奥尼的重要价值,和对他们的赏识。影片获得评审团奖,时间也证明了它受到影评与观众的推崇。
当时安东尼奥尼也在戛纳发表了一篇声明,这对理解他的电影所做的探索提供了很好的文献:当今世界存在着严重的分裂,一方面科学总是对未来进行规划,另一方面我们认知的道德却是死板、僵化的,并出于懦弱和惰性维系着它。现代人背负着沉重的感情包袱,不仅陈旧、过时,也是不合时宜与不足的。它带来了问题却无法提供解决方案。人的科学与道德加速分裂,越来越严重。
“为什么色情流行于今天的文学、演出及其他方面?这是一个征兆,我们时代的感情病态。”
“当人被困扰时,他会有所反应,但他的反应能力很差,只是凭着情欲冲动行事,所以他是不快乐的。《奇遇》的悲剧也源于这样的情绪冲动:不满、不幸、徒劳。……人对科学的未知无所畏惧,却对道德的未知望而却步。从这样的恐惧与挫败感中启程,人的历程最终只能以僵局收场。”
60年代是安东尼奥尼的创作巅峰期,他与女演员莫妮卡维蒂(Monica Vitti)成功合作,拍摄了不少经典佳作。他的镜头不仅呈现了一个新旧世界处于濒临崩溃又肆意膨胀的边缘交界,人们生活在物质堆砌的世界,精神却是空虚的。这样的隔阂体现在人们无法取得沟通的关系中。他对现代男女的情感,也有细腻敏感的观察。《奇遇》、《夜》(La Notte, 1961)和《蚀》(L’Eclisse, 1962)被称为他的“爱情三部曲”。这三部黑白片都以善感的女性为主人公,通过她们对爱情的迷思,探索与置疑爱情的本质,表达的观念与手法,在40多年后的今日看来依然让人震撼,可见大师创造的意象前卫,具有时代性又超越时代。
安东尼奥尼选用场景是独运匠心,电影里的场景调度构成了重要的视觉元素。《奇遇》从扩建中的古城走向落后的南方,《夜》摄于欣欣向荣拆旧建新中的米兰,《蚀》处在展现与兴建未来远景的新镇。他的电影似乎是走向未来的,但剧中人对感情的探求,没有答案也没有出路,而是渐渐走向茫然与无助。
《奇遇》女主角的好友未婚夫爱上她,道德上她不想自己就那么替代另一个人,她再三逃避,最后还是接受了男主角。当她像一个恋人般要男主角再三跟她说他爱她,没想到一转眼他还是经不起色诱,她也随时可能被替代。影片也带出了人被物化的不安,如女主角像猎物般引来男人们色迷迷的目光。虽然他们处在一个有宗教传统的环境,但摆脱不了的是心里的阴影。在冷峻的镜头底下,剧中人对自身身份的迷惑,他们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及随时可被替代,感受着生命中难以承受的轻。

摘下柏林金熊奖的《夜》,讲述夫妻之间爱情已经灭亡。故事发生在一天,他们重游旧地已感觉陌生,过去写过的情信也忘记了。他们互不对视,一起去夜总会看艳舞也激不起激情,各自精神出轨。在安东尼奥尼的电影里,人们交流失败后,也许纯粹的性行为是仅存用作维系男女关系的绝望之举。他们抓住了对方,却看似空洞、疏离。《夜》是贾樟柯和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都很喜欢的片子,《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就是受此片启发。
《蚀》是安东尼奥尼最喜欢的片子之一,获得戛纳特别评审奖。一开头,莫妮卡维蒂饰演的女主角与男友(也是上司)分手,走出一段僵滞的感情,仿佛自由了,却难耐丝丝落寞。

她感慨地说:“有时候握着一根针线或一本书,跟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后来她认识阿兰•德龙(Alain Delon)饰演的股票经纪,男的急功近利追求金钱,女的一直处于追求爱情又害怕伤害的矛盾中,两人性格不配。爱情看似轻浮了,其实人们更脆弱了。也许爱情不是解药,是麻醉剂。诚如女主角说的:“为什么我们问那么多问题?如果两个人要坠入爱河,他们不应该知道彼此太多。”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结尾常让人拍案叫绝,发人深思。《蚀》的结尾就留下神来之笔,精彩得后来的电影如脍炙人口的《日出之前》(Before Sunrise, 1995)的结尾有模仿之嫌。
继“爱情

三部曲”之后,人被异化的问题更为极端了,《红色沙漠》(The Red Desert, 1964)讲述极度工业化的发展带来的精神崩溃。赢得威尼斯金狮奖的《红色沙漠》是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彩色电影,也被评为电影史上一部真正有色彩意义的片子。为了取得所要的效果,他甚至把镜头前的一景一物都漆上自己所要的颜色。
《放大》(Blow-Up, 1966)、《过客》(The Passenger, 1975)让他走出了意大利到国外取景拍摄。《放大》探讨的是人已分不清真相与假象了,荣获戛纳金棕榈大奖。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在《过客》扮演一名记者,他厌倦了自己的生活,与一名死者偷换身份,以为可以改变命运,怎知另一个命运已等着他,最后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了,最后的下场与被偷换身份的人如有雷同。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提出了问题,意图寻找真相,但剧中人走不出绝望的困境,坠入迷茫的虚无之中,最多只能是互相怜悯。
而他拍片要求很苛刻,在荒岛上拍摄《奇遇》时天气不好,又辛苦又危险,大半工作人员舍他而去,剩下演员与主创人员与他坚持到底。为了《过客》最后一个7分钟的长镜头,因技术复杂加上只能在入暮时分拍摄,他花了11天的时间。
难怪王家卫的长期合作伙伴张叔平曾受访时说,现在有谁比60年代的安东尼奥尼拍得好?王家卫也把安东尼奥尼视为启蒙老师,影响至深。
安东尼奥尼的电影语言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角度来审视人的感情世界和生存状态,是诗的电影语言。剧中人一个眼神、一个手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仿佛也让观众随着他们的漫游,迷失在那一段迷失的时间,并感受他们的心理状态。同时他们散发出时代的倦怠。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形容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有三大特质,这也是艺术家的气质:警觉、智慧,以及最吊诡的脆弱。
是的,脆弱。我看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感觉就像在雾中伸出你的手,以为抓到了什么,其实那不是真实的,但那在雾中的经验是真实的。
(20-6-2008写;30-6-2008《联合早报》登)